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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威力巨大、前途无量，但教育最该做的事没有变：让人生长得更好——让好奇心不灭，让思考成为习惯，让每个人都能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人工智能是这个时代最热门的话题。关于它的讨论，焦点有两个：一是人工智能是否会超越和取代人类智能；二是人工智能会不会失控，给人类带来灾难。后一个问题主要关乎伦理、法律和政治，真正和教育有关的是前一个问题。
人工智能会给教育提出什么样的挑战？教育中什么需要改变，什么不会改变？我想谈一谈自己的想法。
教育即生长：
人工智能时代不变的本质
先说不会改变的。我最认同的教育理念，是卢梭首先提出、杜威加以阐发的一个命题：教育就是生长，生长本身就是目的。
所谓生长，说的是人是有精神能力的——我们一般把它区分为智力、情感和道德。这三种能力生长得好，教育就成功了；只要生长得好，培养出来的人就是优秀的人。生长本身就是目的，并不是说在生长之外、生长之前，还另有一个目标要朝着它去生长。
教育的本质，就是让人的精神能力生长得好。这个本质，在人工智能背景下不会改变。
会改变的是什么？是在人工智能条件下，有些东西变得更加重要了。我认为主要是三样：第一，创造力、创新能力的培养；第二，人的全面发展、人的价值的实现；第三，个性的发展、个性价值的实现。下面我分别来讲。
凡能数字化的，
人工智能都能取代
人工智能很难下一个严格的定义，当年图灵也没有下出来。按我粗浅的理解，人工智能建立在两个发明的基础上：一是互联网，实现了巨量信息的汇集和传播；二是计算机，把信息数字化，再通过一定的算法逻辑对大数据进行处理。这两个基础里缺不了同一个东西——数字化。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判断：凡是可以数字化的东西，人工智能都可以超越和取代人类；不可以数字化的东西，就在人工智能的全能之外。
可以数字化的是什么？所有的知识、技能，基本上都可以数字化。所以人类大部分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都会被人工智能超越、取代。那不能数字化的是什么？是人类智能的核心。爱因斯坦有一个看法：人类智能的核心，不是知识，不是逻辑，而是想象力，是直觉领悟。想象力是无法数字化的——从逻辑上看，它往往是跳跃的、断裂的，我们无法用逻辑去理解它。
有人会说，机器也可能有创造力，不是吗？当时人工智能领域最轰动的案例就是AlphaZero：这个国际象棋程序完全不与人类棋手对弈，只通过4个小时的自我对弈，就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际象棋程序，人类任何棋手都战胜不了它，它的很多走法完全出乎人类高手的想象。
它算有创造力吗？这个问题可以讨论。但我想指出一点：它的基础仍然是数据和逻辑——只是它掌握的数据比人类棋手更完备，它发现了人类棋手尚未发现的游戏逻辑。而且机器学习有一个前提：必须由人类提出一个问题、设计一个程序、指定一个目标。
创造是分等级的，有低级别的创造，也有高级别的创造。我们也许可以说，人工智能会有低级别的创造，但我相信它产生不出爱因斯坦、牛顿这个级别的物理学“程序”，也产生不出莎士比亚、曹雪芹这个等级的文学创作。它可以把相对论领域的全部知识整理得井井有条，但它发明不了相对论。
所以有一点可以肯定：在知识和技能上，我们不要和人工智能竞争了，交给它去干，它会比我们干得好得多。在智能领域，我们唯一还能和它比一比的，就是创造力。因此，创新能力的培养，理应成为教育的重点。
教育能培养什么：
自我教育的能力
但什么是创新能力？世界上并不存在一种孤立的创新能力，你不可能开一门叫“创新”的课去传授它。创新能力是一个人综合素质的体现，包含好奇心、独立思考的能力、融会贯通的理解力、触类旁通的想象力、直觉顿悟……这些因素，没有一样是可以通过教学直接传授的。
但是，如果一个人的智力生活是活泼的，他热爱智力活动，有自己强烈感兴趣的领域，并在这个领域里乐此不疲地深入钻研，那么创新能力的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在他身上被激发出来。教育能培养的，不是“创新能力”本身，而是这样的能力、这样的人。具体来说，是两样东西。
第一，智力活动的兴趣和习惯
通俗地说，就是爱学习、爱思考。英国哲学家怀特海说过一句话：什么是教育？教育就是等你把课堂上学的东西、为考试而背诵的东西都忘记了，剩下的那个东西。
如果你什么也没剩下，等于没有受过教育。剩下的东西是什么？怀特海说，是一种融入你血肉的基本原理，一种智力活动的习惯，一种充满学问和想象力的生活方式。我特别看重后两点：通过学习，你品尝到了智力活动的快乐，从此智力活动成了你的习惯、你的本能、你生活的第一需要，改不掉了——教育就成功了。怀特海还说，知识绝对不是教育的目标：知识不用就容易忘，要用就很容易查到——在今天这个搜索工具发达的时代，更是如此。
第二，兴趣引导下的自主学习能力
对智力活动有兴趣还不够，还要知道自己的兴趣方向在哪里，在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上安排自己的学习，做自己学习的主人。前一条是爱学习，这一条是会学习。
爱因斯坦是个榜样。他本科读的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学校建校90周年时请他写纪念文章，他没有赞扬母校，反而“控诉”：我一进这个学校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学生——好学生意味着认真听讲、做作业、写那些破论文，我做不到。所以一开始我就给自己定了目标：满足于做一个中等成绩的学生，把时间节省下来，在自己家里向理论物理学的大师们学习。他确实这样做了，但教授们不喜欢他，毕业时不能留校当助教，登广告应征家庭教师也无人问津，最后到专利局做了一名普通职员，一干八年——这八年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期，狭义相对论就是在这个时候提出的。
回想我自己，从中学到大学，其实也是这么过来的。我进了北大以后，主课就是看课外书，只用很少的时间对付功课。当年三四百人的大课我基本逃课，觉得浪费时间；25个人的小课逃不了——老师会点名，我就坐在下面看自己的书，有一次老师提问“周国平”，我站起来，都不知道他是在提问。
我想说的是：学校里学的那些知识，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但如果你在学校阶段学会了自学，学会按照自己的兴趣安排学习，那就终身受益。我从北大毕业最大的收获，就是从此成了一个“死不悔改的自学者”、终身学习者。
一切教育，本质上都是自我教育；一切学习，本质上都是自学。学校和老师的作用，最后都建立在学生有没有自我教育的能力和觉悟之上。一所好学校，对会自学的学生来说，优秀的老师都是强大的资源；对不会自学的学生来说，再好的老师也没有用。
这种能力在今天这个时代尤其重要。一个学生如果在学校里没有养成对智力活动的爱好和自主学习的能力，我可以肯定，他走出学校基本就停止学习了。互联网、人工智能对自学者是最好的助手，但享受互联网的好处有两个条件：知道自己要什么，有相当的鉴别能力——这两条都建立在自我教育能力之上。不具备它们的人，只会被海量信息淹没，成为信息流过的一个通道而已。
情感与道德：
人工智能不具备的精神能力
人的精神能力，除了智力，还有情感和道德。这两方面，我基本认为人工智能是不可能具备的。
先说情感。人类的情感有外在表现：表情、语气、话语。人工智能可以用影像模拟表情，用语音模拟语气，用文本模拟话语，呈现出一种情感的外观，人也会根据自己的体验去解读这些外观、赋予它情感的含义。但这和人工智能自己拥有情感，完全是两回事。我相信，情感只有活着的生命才可能拥有——只有生命，才有快乐和痛苦、希望和恐惧、爱和恨。现在有一种说法叫“硅基生命”，我不承认硅基是生命，因为它缺乏生命最基本的特征，比如生和死，比如新陈代谢。
道德的情况类似。人类道德的基础有两个：一是人是有生命的，生命与生命之间有同情心；二是人是精神性的存在、是有灵魂的，所以有尊严感。人工智能最不可能具备的，恰恰是生命和灵魂，所以它不可能有同情心，也不可能有尊严感和道德良知。
撇开人工智能不谈，人的情感和道德的发展，终究还是要靠人自己。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我们可以补充两句：我爱故我在，我向善故我在。思考、爱、向善，这些精神能力的运用和享受，正是人生的意义之所在。人的体验具有根本的价值，是人生意义的源泉；放弃了体验，人生就会变得苍白、无聊。
个性的价值：
人人皆可成为个性化人才
最后简单讲一讲个性的价值。有一点是人工智能永远不能替代的：人工智能不可能是“我”，我永远是我自己。我有自我意识，能意识到“我”的统一性、持续性——没有任何人、任何机器可以替代我。在人工智能的背景下，个性的价值反而更加凸显。
因此，这个时代应该着重培养两种人才。一种是创造型人才，具有创新能力、能在各个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人——但这终究是少数。另一种是个性化的人才，这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把自己的爱好和禀赋发展得非常好，让自己的生活充实、有意义。
当然，这有一个前提，还是回到上面说的：要有自主学习的能力，有对智力活动的爱好，有全面发展的目标。在任何时候，人的素质总是最重要的。一个没有素质的人，新科技给他带来的不是生活的意义，而是意义的缺失。
人工智能威力巨大、前途无量，但教育最该做的事没有变：让人生长得更好——让好奇心不灭，让思考成为习惯，让每个人都能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这，就是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的答案。
文章来源：周国平2024年在“第十一届北京中学构建未来理想学校学术研讨会”上的演讲实录，内容有删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