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答问题到模拟世界：智能体如何重塑国际关系研究？

智能体技术的发展，为国际关系研究提供了更多的新型研究工具和方法论选择。借助智能体技术，国际关系研究者拥有了以往难以实现的实验条件，有助于推动学科朝着科学化的方向进一步发展。

其一，多智能体仿真方法。这是智能体时代颇具代表性的研究方法创新，研究者通过构建多个具有不同身份、偏好和决策逻辑的智能体，可以在虚拟环境中模拟复杂的外交互动、冲突演进与制度变迁过程。美国罗格斯大学和密歇根大学研究团队开发的多智能体系统WarAgent是这一方法的典型代表。该系统可对国际冲突参与方开展模拟实验，通过设置不同冲突强度的反事实场景，研究者得以探索引发战争的核心机制与可能采取的和平维持策略。智能体之间的模拟互动为分析战争触发因素与发生条件提供了新视角。此外，由北京大学、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等单位联合研发的外交智能体“黎塞留”（Richelieu），将多智能体自我博弈与反思机制相结合，构建出能够自主进化的智能体框架，实现了与人类专家数据训练模型相媲美的博弈能力。该成果打开了智能体参与外交决策的想象空间。

其二，智能体驱动的计算实验方法。传统国际关系研究多以统计推断为核心方法，但这类方法只能对已发生的事实开展分析，难以很好地回答反事实问题。而智能体驱动的计算实验则为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可能。依托人工智能技术，研究者可以在虚拟环境中构建包含大量异质智能体的社会系统，通过设定不同的初始条件和政策参数，可以有效观察系统的动态演化过程，从而形成新的理论认知。清华大学研究团队提出的AgentSociety2将这一方法的应用推到了新的高度。它将大语言模型驱动的智能体、真实社会环境和大规模仿真引擎结合起来，生成数万个智能体并使其模拟千万次交互过程。AgentSociety2最核心的突破在于双角色研究生态的建立，即将AI社会科学家（AI Social Scientists）与硅基被试（Silicon Participants）置于同一个运行环境，使文献理解、假设生成、实验设计、仿真执行、结果分析和论文撰写能够与被研究的模拟社会直接连接。这意味着智能体能够同时扮演“研究者”与“研究对象”的双重角色。在这种情况下，智能体既能作为研究工具帮助学者设计实验、分析数据，又能作为研究对象本身在模拟社会中行动。这一复杂的系统设计，正在推动社会科学研究从“观察世界”走向“构建世界”。

其三，“硅基样本”（Silicon Samples）研究方法。这是智能体在数据统计与应用层面的重大突破。所谓“硅基样本”，即依托人工智能生成的大量具有特定人口学特征、认知偏好和行为模式的虚拟行为体。智能体技术的出现和发展，使其从静态的文本生成产物演变为能够独立思考、作出决策并参与复杂社会互动的“数字人”。利用大规模人群智能体画像，可以模拟特定群体的整体态度变化趋势。目前，“硅基样本”方法在国际关系领域得到了广泛应用，在模拟美国大选走向、追踪美国民众对华态度的演变等方面展现出研究潜力，逐步成为传统研究方法的有益补充。

智能体的发展不仅为国际关系学科带来了具体的方法论创新，更在深层次上推动国际关系认识论的逻辑变化。在新技术浪潮的推动下，国际关系将迎来研究范式的深刻转型。

第一，智能体的出现使国际关系研究从“解释已发生之事”转向“模拟可能发生之事”。传统国际关系研究遵循“观察—归纳—理论建构”的路径，研究者通过观察国际现象，归纳出规律性的特点，进而建构出具有一般解释力的理论。这一范式的局限在于，研究者只能分析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在受控条件下进行指向未知世界的实验。智能体技术的出现正在改变这一局面。研究者可以在虚拟世界中构建由多元智能体组成的国际体系，通过对智能体设定不同的初始条件、制度安排和外部冲击，从而观察系统的演化路径和涌现结果，形成一条“生成—模拟—理解”的新路径。这意味着，进入智能体时代后，国际关系研究将从“解释世界”走向“模拟世界”。

第二，智能体技术的引入，推动国际关系研究从“标准化假设”转向“异质性建模”。传统国际关系研究长期依赖理性行为体、标准化国家等理论假设，并以此为基础构建学科理论。但在真实的国际体系中并不存在标准的理性国家，国家间互动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互动过程也比所谓的标准模型要复杂得多。人工智能驱动的多智能体系统支持大规模异质性建模。每个智能体都可以被赋予独特的特征、偏好和决策逻辑。通过在虚拟环境中仿真智能体间的交互过程，能够更加贴近真实的国际社会运行状态。由此，国际关系研究得以系统性挖掘那些在传统模型中因简化假设而遗漏的关键要素，从而催生国际关系理论的新一轮发展。

第三，智能体的系统性建构将推动“统一世界框架模型”的形成，为多学科交叉研究奠定基础。传统社会科学以研究对象划分学科边界，国际关系、经济学、社会学等学科各自形成独立的方法论体系。面对复杂的国际现实，这种分学科、分散式的研究范式难以实现对复杂世界的整体把握。然而，智能体的出现使得较为精准的社会模拟成为可能，人工智能可为不同学科搭建起统一的世界分析框架模型。各学科研究者可依托同一虚拟场景，同步考察多元行为体的经济行为、社会互动、政治博弈、心理变化和信息传播过程。在此状况下，国际关系研究能够还原更为贴近现实的复杂系统特征，成果的预测能力也将得到有效提升。

智能体技术正在开启国际关系研究的新时代。在这个时代，国际关系研究者不再局限于观察和阐释现实世界，而是能够在虚拟空间中搭建、运行并推演国际体系的演化进程。智能体带给国际关系学的既是一场方法论革命，也是一次学科身份的再定位。智能体将从一种研究工具发展成为研究者的合作伙伴，在假设生成、实验设计和理论建构中发挥更积极的作用，作为建设性伙伴与人类研究者一起开创新的研究范式，推动国际关系学科迈向新的发展阶段。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